SKAM/羞耻:Chapter 3

Notes

有千奈美&彩芽与成步堂的过往提及,基本还是原作的氛围

10 月15日  下午3:55  勇盟中学  室外篮球场

糸锯圭介的大嗓门隔着一整个篮球场都清晰可辨,时隔几个月,成步堂再次深深体会到这点。他别无选择,只能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对方招手,走到足够近的距离后再用适当的音量回应——并不是他嗓门不够大,只是现在的成步堂实在没什么精力向糸锯报以同样的热情。

今天是成步堂放学后少有的清闲日子。真宵被她的女性朋友邀请出去玩,矢张例行约会(他女朋友好像换了一个,不过成步堂也不敢肯定),御剑和地理课的小组成员要为小组项目作准备,只有成步堂无所事事。他单肩松松垮垮地背着包游荡在校园里,心不在焉,脑子里正盘算回家后该看什么电影——一大堆真宵推荐的超级英雄片等着他,可他莫名想把之前收藏的《近十年最佳爱情电影Top20(含LGBT题材)》推文翻出来并从中随机挑选一部。他刚摸出手机找到收藏夹,没看几行字便被糸锯打断了。

“哟,成步堂!真是好久不见的说!”糸锯把手中的篮球往队友的方向一丢,快步向他跑来,“你退出之后球队真是大变样的说!”

“嗨,锯子。”成步堂想了想决定还是用绰号称呼对方,毕竟他们之前关系就不错,而且在球队的事上他一直对糸锯感到有点抱歉。刚进入高中时,糸锯和成步堂一行人玩得挺好。他是个篮球狂,一直想劝朋友们和自己一起体会这门运动的美妙之处,而当时恰逢成步堂喜欢千奈美喜欢得死心塌地、为了在女朋友面前提升形象什么都愿意做的“黑暗时期”(成步堂语)。到十年级,即使成步堂与千奈美的感情以一地鸡毛散了场,在糸锯的百般请求下他还是在篮球队留下了。糸锯评价他是自己见过“最靠谱的大前锋的说!”,不过成步堂对他的话持保留意见,这人总爱过于抬高自己的朋友。然而,成步堂在那个学年同时加入了戏剧社,两边的练习和排练还有功课堆在一起让他每天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进入春学期后不得已向糸锯提出退队。糸锯当时看上去像只被赶出家门的大狗,而成步堂就是那个恶毒的主人——他真心为这个对篮球一心一意热爱的好哥们感到抱歉,他们一起赢过好几场比赛、训练后去家庭餐厅胡吃海喝……那些回忆成步堂可忘不掉。十一年级更是大家或多或少都在为将来作准备的时间,糸锯当上了球队队长并打算争取大学的运动奖学金、成步堂决定专攻戏剧方向,以至于他们的选课都没几门能重叠,开学后在校园里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糸锯一巴掌拍在成步堂的肩头,力道之大差点把他的背包震掉:“嘿嘿,有考虑过回球队来吗?随时欢迎你的说!”

成步堂挠挠脖子,“哈……马上要开演了,近期时间实在很紧。抱歉啦锯子。”

“没事,”糸锯笑笑,“我最近也很忙的说!当队长有一堆麻烦事,而且新球员——不只你空出来的位置,我们还换了两个人,有时候队里会有火药味的说……”

“人际关系确实很折磨啊。”想到戏剧社里某几个人的脸,成步堂同情地点头。

“对了,今天想不想来玩两把的说?”糸锯拍拍成步堂的手臂。他指向成步堂的脚,“正好你还穿着篮球鞋嘛,我们刚刚开始休息的说,等下就能直接加入。”

成步堂犹豫了。一方面他实在很想继续浏览那篇关于爱情电影的推文——不知为什么,最近他好像急缺罗曼蒂克能量,去图书馆还书时看到手边有本被乱放的《暮光之城》都要翻两页;另一方面,糸锯的邀请正好给他一个在学校里打发时间的好机会,说不定等御剑的小组讨论结束后他们还能一起回家。成步堂在两个选择间摇摆不定,但凡现在有个什么因素把他往任何一边轻轻推一下、只要一点点……他装作思考,环顾四周,寻找着什么灵感。

成步堂几乎立刻找到一个非常强力的契机、让他马上决定应下糸锯的邀请:他在球场边几张圆桌中的一张旁发现了御剑和他的地理课小组成员的身影。篮球场离食堂不远,那些室外餐桌本为午餐时间设置,在其它时段也被学生们用在讨论小组作业、聚众聊八卦和观赏篮球训练上。桌面堆满大大小的绘图纸、计算器、各类文具和摊开的课本,御剑坐在面对球场的方向,他旁边的组员正起身为他在纸上写着什么。御剑习惯性地用笔杆轻点下巴,时而微微点头,又拿过一把三角尺低头作画。看到这副场景,成步堂忽然有股冲动——他的脚步动作不知为何变多,篮球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出吱吱响声;他不由自主拔高嗓门,但并不是为了和糸锯的音量齐平。他突然想变得……引人注意,准确来说,引御剑的注意。他还没看过我打篮球的样子!成步堂一想到这点,心口便像被猫抓似的痒。我也好久没见过他用三角尺了……我们互相错过了太多,遗憾可不能再增加下去。

“什么?好啊,当然!”成步堂认为自己听上去甚至有些可疑地亢奋,“好久没打正好手痒了。”他用余光观察远处的御剑,很可惜目标看上去并不会被来自球场的任何声音吸引。一个组员说了什么,引发全员的爆笑——包括御剑,他笑得很浅,但已经能解开他平日里习惯性紧皱的眉头。笑声渐退,另一个女生从手边的零食袋里抓了把吃的并询问御剑是否要分一些,御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动起来。成步堂被这副景象弄得胸口一阵发紧,连热身都顾不上,直接推开糸锯把背包往附近的长凳上一扔,“来吧!”他在某个队员运球路过时很自然地夺走对方手中的球,朝糸锯勾勾手指,留下该队员在原地发懵。

糸锯兴奋地“哦吼吼”大叫着,向球场上其他队员吹了个长长的口哨:“伙计们,成步堂回来玩了!”

没错,就是这样,锯子。成步堂窃喜,把我的名字喊得再大声点!

然而,比赛——严格来说都不能算比赛,因为事发突然根本没人计分——出乎意料地无趣。并不是糸锯的错,也不是其他队员的错,他们只是在正常打球。问题出在成步堂自己身上:他对场上的情况压根不关心,只想往场边某个特定的方向、御剑的方向瞟。他的脚部动作一塌糊涂——因为他刻意想用鞋底摩擦出不自然的声音,还错过了一次绝好的三分球——因为那个地点距离御剑太远、不可能引起注意。成步堂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现在的行为似乎正向在女生面前又撩拨刘海又扯衣领的王都楼靠近?

机会来了——成步堂拿到了球,篮板附近无人防守,且最重要的是这一侧篮板与御剑那桌距离并不远。上篮的几秒内,在训练和比赛中培养出、又被尘封的肌肉记忆逐渐在成步堂体内苏醒,如果能和脑中明晰的战术规划配合,他一定能完成一个漂亮的扣篮。可事实是,成步堂的脑子完全被御剑低头写字的模样填满了——他听出来是我的声音吗?他会抬头看吗?他能正好目睹我的扣篮吗?成步堂的视线完全被场外那个完全无关的身影夺走,甚至压根没注意到侧边突然窜出来一个糸锯。

“惊喜,成步——哎哟!我靠!”糸锯那庞大的身躯——他难道从进高中起就开始去健身房?他是这么可怕的男人吗——往成步堂身上结结实实一撞造成的伤害可不是开玩笑。他几乎使尽了浑身的力量才让自己不至于落个被撞得四脚朝天的狼狈境地,但也不能免于一屁股坐在地上。成步堂惊恐地感觉尾椎骨好像发出了“咔吧”的响声,更可怕的是他似乎还崴到了脚。

糸锯看起来比成步堂还无助:“抱歉!我……我还以为你会让开……对不起,成步堂!”

“没事,锯子……”成步堂揉着屁股,在糸锯的帮助下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别那么大声,怪丢脸的,我没事……”

漂亮,成步堂龙一,真漂亮。刚刚还像只求偶的鸟一样叽叽喳喳,现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御剑发现你这狼狈的样子。他在心中近乎哀求般拜托了认识的每一个神明,祈祷御剑继续保持对球场置之不理的态度。

所有神明都拒绝了他的请求。

“……成步堂?”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干什么……你没事吧?”

成步堂艰难地抬起头:除了御剑怜侍还会有谁?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打在他的侧脸和银色的发丝上。他爱看这样的风景……如果自己没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崴着脚、身旁还围着忧心忡忡的糸锯和其他看热闹的队员就更好了。

“呃,嗨,御剑。”成步堂试图冲他笑,但似乎只是勾了勾嘴角,“真巧啊,你也在这里……路过球场想来摸两把,别看我这样,以前也在篮球队打过……不过现在指定手生了,对吧?”他干笑两声,听上去倒更像擤了把鼻涕。

御剑看起来完全不惊讶:“噢,这样。”他向成步堂伸出手,“或许你愿意站起来再聊?”

“好、好的……”成步堂手忙脚乱地回握住御剑,他的手心不算温暖——有可能只是因为成步堂出了一身汗体温过高——但很干燥,令人安心。成步堂担心对方被自己的手汗吓到,但他只是有力地一拉、顺便用肩膀为成步堂提供了另一个支撑点。

“谢了……”成步堂感觉左脚脚踝仍然钻心地痛,他只能把重心全部倚靠到右腿上。“我有打扰到你的小组作业吗?”

“没有,”御剑摇摇头,“今天进度还不错,刚刚我们只是在闲聊。”

“那就好,”成步堂又想揉屁股,但感觉起身后再做这种动作不太雅观,于是手只能在腰间不自在地挥舞、试图叉个腰或者插进裤袋。“哦,他是锯子……糸锯,”他急于转移话题,便把糸锯搬出来当救兵,“糸锯圭介,我以前在队里的朋友,这学期当上队长——升官了,是吧?锯子,这是御剑怜侍,之前应该跟你提到过……”等等,他当时在糸锯面前怎么评价御剑的来着?成步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你就是御剑的说!”糸锯一巴掌拍在御剑肩头,“成步堂经常提到你!”

“提到我?”御剑微微皱眉,“抱歉……你们这学期见面的次数应该不多?成步堂说他退队了……”

“在你转来之前,成步堂也老聊起你的说!”糸锯爽朗地笑道,“哎呀,我保证队里每个人都听过那场著名学级裁判的故事。几乎每次出去吃饭……”

“锯子,打住。”成步堂揪了下糸锯的小臂以示警告,可这人皮糙肉厚,压根没感觉到!

“他都要夸你是‘我的英雄’呢!”糸锯笑得无知又灿烂,仿佛自己才是被夸英雄的那个人,“你是不是将来打算当律师的说?成步堂打包票说你以后一定能做进最高法院……”

成步堂拖着剧痛的尾椎骨扑上去捂糸锯的嘴:“好了好了好了锯子再说就没必要了!”

“我不知道……”话题的中心张口了,“你一直对我评价这么高,成步堂。”御剑低着头,似乎突然对皮鞋鞋尖上一小块灰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个,锯子就是口无遮拦啦……哈哈,”成步堂猛挠后脑勺,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不过……”他故意降低声音——出于某种奇怪的心虚,“他倒没有夸张。”

御剑看上去似乎不自在到了极点,下意识抓着自己的手臂,把袖子都抓皱了。成步堂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扒拉御剑的手示意他松开自己:“别害羞啦。我是真心实意那么说的。”

御剑嘟囔着什么,听上去像是“你太抬举了”。他在成步堂的动作下终于愿意松开手臂并抬头看向对方:“我没想到你一直记得。”

“我当然记得,”成步堂喃喃道,比起回答御剑更像说给自己听,“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要一起回家吗?”御剑突然问他,“如果你想继续打球……也没问题。接下来没什么事,我可以在旁边等。”

一个让御剑欣赏(真的能称得上“欣赏”吗?)自己打球的绝佳机会,成步堂!他的理智明明这么想,嘴上吐出的回答却是:“不用了……我是说,我不打了。我们回家吧。”

“嗯。”御剑点点头,“你好像崴到了脚,确实还是不继续为妙。”

成步堂一瘸一拐走向长椅拿包,心中暗自拜托神明得让他不搀扶御剑也能自主走回家——这回神明可不能再辜负他,不然就太过分了!他向糸锯和其他认识的队员道别,同样一瘸一拐地走向御剑。

意外的是,御剑向他伸出手,好像在等着什么。成步堂以为他想主动帮自己拿包,把包递到御剑手上时他却摇摇头:“不,成步堂,我扶着你。”

“啊?——噢,噢……”成步堂感觉自己绝对脸红了,“没事,我自己能走,你不用……”

“在扭伤的脚踝上施加无谓的力只会加重伤情。”御剑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语气严肃得像成步堂的家庭医生。

好吧,如果回家路上一直都能挽着御剑的手臂,谁又会说这是件坏事呢?成步堂背上书包,单脚蹦向御剑——他听取了御剑的医嘱——并挽住他的胳膊肘。对方僵了一下,平静地说:“那我们走吧?”

“走吧。”成步堂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像在傻乐。现在他倒可以掏出手机浏览完那篇推荐爱情电影的文章,但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一切罗曼蒂克作品都索然无味了。

10 月17日  ??:??  勇盟中学2号楼   6381号储物柜

“我总有一天要抓到这个家伙是谁。”成步堂赌气般重重关上柜门,柜内传来轻轻的“啪嗒”一声,他又只得狼狈地打开柜门把被震掉的课表重新用磁铁贴回柜门内侧。

真宵不假思索地撕开那包从柜里找到的江米条,往嘴里扔了一颗开始咔哧咔哧嚼:“这不是挺好的嘛成步堂君,有神秘好心人定期给你送零食和饮料耶。”她摇摇手上的葡萄汽水,“你真的不喝吗?”

“严格来说,这些神秘补给并不是‘定期’送到,”成步堂没理会真宵的问题,搓着下巴若有所思,“一旦戏剧社的排练超过六点半,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而且零食的种类每次都不一样,但汽水永远都是葡萄汽水。”

“可能那人和你一样喜欢喝葡萄汽水。”真宵继续咔哧咔哧,“真怪耶,你们两个。”

“不,应该说ta知道我喜欢喝葡萄汽水,”成步堂抓住了重点,“但ta不清楚我喜欢的零食,所以可能挑了些自己喜欢的……或者只是随机选择。”

“我觉得这回的江米条不错。”真宵就没停过咔哧咔哧,“成步堂君,你能在柜子里留张纸条建议神秘人下次也送江米条吗?等等,江米条——”她像突然想起什么,艰难咽下嘴里的零食后大叫道:“那不是小茜嘛!”

“谁?”成步堂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宝月茜!我的化学课同学!”真宵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好像她能凭空画出一幅宝月茜的肖像画似的,“她特别爱吃这种江米条,上课的时候也要藏在课本后面偷偷吃,被老师抓住好几——等等,”真宵瞪大眼睛,“她不会就是给你送礼物的……”

成步堂仍然一头雾水:“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宝月茜!我见过她吗?”

“她经常戴一副粉色的墨镜,架在额头上,”真宵指指自己的脑门,“棕色长发,喜欢穿白色外套,有时胸口系着粉色蝴蝶结装饰……”

成步堂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似乎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根据真宵的描述,这女孩应该是几天前他在篮球场上看到的、御剑的地理课小组成员。当时她向御剑分享零食,他接过来尝了一些。现在看来,那种零食应该就是江米条。

“我绝对没跟她讲过话,而且确定她也根本不认识我。”成步堂笃定地摇摇头。除了生理健康、安全教育这种全年级必修课,他几乎从没在教室里见过宝月茜。

“那就不是小茜了。”真宵看上去很困扰,“可会是谁呢?”

“首先,”成步堂帮她捋清思路,“这人一定知道戏剧社每次排练结束的时间。”

“我同意。”真宵点头,嘴上仍然咔哧不停。

“那么,ta一定是剧团成员、或者和参与排练的剧团成员交往密切,密切到这位成员每次排练超时结束都会向ta抱怨。”

“嗯哼。”真宵继续点头,“可这样排除下来名单里的人也不少吧?你们剧团有多少人来着?”

“呃,去掉这段时间排练请假的人,我们……”成步堂疯狂心算,“……好吧,数量确实还是太庞大了。”

“你还忘了ta知道你喜欢葡萄汽水这点呢。”真宵拧开瓶盖,最后一次征求成步堂的意见,“真的真的不喝吗?”

成步堂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向真宵伸出手:“还是给我吧。”

“好的,葡萄堂。”真宵坏笑着把瓶盖重新拧紧递给他。

他选择性忽略乱七八糟的绰号,继续进行推理:“其次,他知道我的喜好,那么他同时和我本人也关系不错。现在需要找的就是这两者之间的重叠部分……”

“可是成步堂君,”真宵插嘴道,“你自己就是剧团的一员呀,你的朋友肯定都知道排练结束时间。”

“没错,所以我们要找的是……”成步堂掰着手指头数,“和我关系好的剧团成员、和我关系好又和其他成员走得近的人、或者……单纯和我关系好的人。”他变得垂头丧气,“这样不还得围绕我自己找嘛!”

“也许你身边的这个人无意间把你的喜好告诉了神秘人呢?”真宵指出这种可能性。

成步堂豁然开朗:“你说得对!”他右手握拳“啪”地砸在左手手心,“那么首先我得找出最有可能说漏嘴的这个人是谁!真宵,是你吗?”

“为什么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汽水是一件值得到处说的事?”真宵撇撇嘴,“你又不是摇滚明星。”

成步堂的肩膀垮下来:“别这么伤人嘛……好吧,那矢张呢?他有可能会对任何一个人讲。”

“即使是矢张,我也不认为他在泡妞时会以你的汽水喜好向女生开启话题喔。”真宵再次吐出无情的话语。

“那……锯子?”成步堂几乎绝望了。

“锯子还真有可能诶。”真宵作思索状,“可他身边的人都是球队的男生?我记得他唯一走得近的女生是真子,他们最近刚刚开始交往来着。”

“那么锯子也排除。”成步堂从没感觉大脑这么干涸过,“还剩谁啊,御剑?”

真宵的脑袋摇得像游乐园里的海盗船:“哪天老长重新长出头发来我都不相信御剑会在闲聊时向别人提到你喜欢喝葡萄汽水。”

“我也这么认为。”成步堂不能更同意了。突然,他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神秘人……其实就在你们四个中间?”

真宵差点把江米条撒一地:“什——什么?我们四个?我、矢张、锯子和御剑?”

成步堂极其缓慢地点点头。

“我——我都快没钱给自己买零食了呢!还有矢张,他为啥不拿这招泡妞、反而来犒劳排练超时的好哥们?”

“是啊,我也正纳闷来着。”

“至于锯子,最近他除了真子眼里几乎看不见别人。这就只剩……只剩御剑了。”真宵打了个寒战。

“不不不,”成步堂也开始海盗船式摇头,“不可能是御剑。”

真宵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惊恐中夹杂一丝兴奋;“要我说……御剑还真不一定没可能啊。”

“为什么这么认为?”成步堂挑眉。

“第一,你们认识的时间最长——”

“我认识矢张的时间一样长。”成步堂打断她。

“第二,他有点儿别扭。”真宵像根本没听见成步堂的异议一样。

“别扭和偷偷在我柜子里塞零食有什么关系?”成步堂继续异议,“他确实比较……内敛?但不代表给我投喂点东西都得这么神秘吧。”

“第三,他……呃,”真宵卡壳了,“我也不知道第三条原因是什么。”

“说明你的证据根本不充足。”成步堂双手抱胸,“驳回!”

真宵皱起鼻子:“你真的跟那个未来律师学坏了,是不是?总之——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她不由分说地单方面结束推理,“我知道的只有送你这些零食的家伙——不管ta是谁——绝对喜欢上你了!”

“呃,多谢提醒,不然我还想不到这一点呢。”成步堂干巴巴地说。忽然,一个令人震撼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开始生根发芽……如果ta“喜欢我”,那么……虽然也许只会有一丝丝可能性,可那个人……他不能向真宵吐露那人的存在,他没跟任何一个朋友讲过。也许,这件事值得他亲自去问一问那个人。

10 月17日  ??:??  勇盟中学  ????

连续向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同学、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和一名老师打听后,成步堂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方。现在,他只需要在附近等待,等待着叶樱院彩芽的出现。彩芽正是成步堂怀疑的“那个人”——然而基于成步堂的怀疑背后的整件事究其根本却格外复杂,甚至必须得追究到九年级、也就是高中第一年刚开学、成步堂龙一与前女友美柳千奈美的相识。

某种程度上,成步堂理解当时的自己:他只是一个15岁的青春期小男生,身体发育了一半心智却没跟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用一段“大人般的情感”在新校园里证明自己。千奈美染了一头闪亮的红发、既聪明又漂亮,不仅同级还和自己一起上不少课;更重要的是……她对成步堂调情——现在看来绝对属于这个范畴,可当时的他过于幼稚、以至于完全意识不到那些甜蜜话语背后的戏谑,只昏头昏脑地相信着:小千一定喜欢我。

这个坚定不移的想法为他开启了接下来一年的噩梦。千奈美用甜美的嗓音请求她的“小龙”帮她写作文,在老师问起两人作业为何如此雷同时又把责任全部推到成步堂头上;她在成步堂耳边吹风说十年级的学长总是骚扰她,等成步堂怒气冲冲找对方大打一架被校长捉走后又声称自己“劝说过小龙不要那么冲动,可他根本不听”;她怂恿成步堂厚着脸皮三番两次去拜托食堂阿姨做一份“小千想吃的混合酱汁汉堡”,当他满头大汗地捧着诡异的汉堡跑回座位准备吃自己早已凉透的午餐时,千奈美居然说“我突然没胃口了,就拜托小龙吃掉吧……”她用那曾令成步堂神魂颠倒的危险笑容威胁他,“不能浪费食物呀。”成步堂不愿细想那天他是如何在千奈美的监视下硬往肚子里塞了两人份冰凉又油腻的食物,下午又如何抱着学校男厕所的马桶差点把胃都吐出来。

也正是在这段黑暗时期,成步堂遇上了彩芽。交往一段时间后,他正处于一种无比矛盾的心理:他对千奈美的美貌、笑容和声音尚未产生足够的抵抗力,可每次在她身边摊上的不幸又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这时,一个和女友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正好能给他提供慰藉和喘息的空间。恰巧,彩芽对成步堂似乎也同样感兴趣——有了几次无法忽视的眼神接触就会有交流,最终演变成一次次瞒着千奈美的私会。他们只是绕着一块没人使用的运动场散步,磕磕巴巴地聊着自己的生活、像一对被父母安排相亲的贵族公子小姐。成步堂就是在那时得知彩芽和千奈美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又被不同家庭收养,因此虽然互为双胞胎姐妹姓氏却不一样;他也了解到彩芽和她姐姐除了长相外几乎没有一丝相像:她善解人意,容易害羞,笑容真诚,身边没什么追求者,总是独来独往。成步堂几乎后悔自己如果在千奈美之前先遇到彩芽的话该有多好——那样他就不必受这么多苦,也不用被和彩芽这种疑似背德的关系折磨良心。就在他即将下定决心作出改变时,那件足以将整段关系概括为“花香味的稀狗屎”的事件发生了。

千奈美破天荒地为他买了杯奶昔。成步堂早该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可他那时仍然被恋爱冲昏头脑、认为女朋友还爱着自己。那天恰逢校园开放日,食堂里人声鼎沸,拥挤到连步子都迈不开。成步堂在人山人海中兴奋接过女友的爱心饮料,天真地以为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他喝了第一口就感到有些不对劲:本该甜蜜的奶昔泛着一股奇异的花朵香精味和刺鼻的苦味,差点让他把饮料用吸管喷回去。可千奈美一直盯着他,用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子无声劝说成步堂:喝下去吧,它是甜的,它是我为你准备的。

成步堂鼓起勇气连喝好几大口,冰凉诡异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体内,他感到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千奈美柔声问他:“好喝吗?”成步堂下意识捏紧塑料杯,被捏变形的杯子发出痛苦的吱嘎声,如同成步堂自己从喉咙口挤出的、痛苦的嘶嘶声:“……小千,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千奈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小龙!我想起来了,我好像为你加了一些玫瑰香精……我特别喜欢玫瑰味的食物,”她语带无辜,“你难道不喜欢吗?”

成步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绝望地质问她:“你从……哪里拿到的香精?”

那个邪恶的女人终于露出她的獠牙。她贴近成步堂的耳朵,用曾经令他神魂颠倒、如今只能让他汗毛倒立的语气说:“从厕所的储物间,你只配用那里的东西,小龙。”

成步堂从胸口发出一声闷哼,把奶昔杯往千奈美怀里一扔、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试图离开。也许因为刚刚赌气时摄入的毒奶昔太多,他没走几步便开始半跪在地上呕吐,吓得周围人群作鸟兽散。至于后面的事成步堂已经记不太清……依稀记得好像有救护车、洗胃和医生的质问“究竟为什么会误服洗洁精?”——他想张口拜托医生检查一下奶昔杯里残留的成分,却想起来自己在模糊的意识中已经把它交给了千奈美。证据没了、嗓子也火辣辣地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憋住哽咽打手势请求医生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自己,打开相册和所有社交软件把她的痕迹删得一干二净。几滴眼泪落在医院的被单上,更多眼泪蓄在眼眶里,让他几乎看不清屏幕。

少部分同学也许怀疑过成步堂的急性中毒是否和这对腻歪小情侣的分手有关联,但更多人只是把这两件事当作独立的校园轶闻分开看待。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成步堂只要看到和千奈美相似的脸、听见和千奈美相似的声音、闻到和千奈美身上一样的味道就会生理性干呕——很不幸地,彩芽符合了不少条件。每次与彩芽擦肩而过,成步堂都能感受到她忧心忡忡的眼神一直跟随着自己。他想过回应,但那张脸只会令他痛苦,所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再后来他们升入十年级,两人的选课和课余活动在有意无意间被错开,他渐渐地再也不去关注这两个女孩,只当她们从未在自己的高中生活里存在过……直到现在。

“成步堂?”听见那个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成步堂起了鸡皮疙瘩,“是你……找我吗?”

他鼓起勇气,转身面对黑发的女孩:“……好久不见,彩芽。”

她浅浅地笑了,笑容让成步堂肚子有点不舒服:“真是好久不见了。”

“其实我今天来……”成步堂下意识抬手打算挠后脑勺,又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是想问你一件事。”

彩芽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什么事?”

“那个……”成步堂斟酌着措辞,“就是,最近有个人一直偷偷在我的储物柜里放零食饮料……还是我喜欢的口味……”

“噢,”彩芽应和道,“那很贴心啊。”

“嗯,确实挺好,只不过……”他真心认为接下来的话难以张口,“我还不知道那人是谁。我想了很久,想起……呃,怎么说呢……”他的手指不安地搅动着,“有没有可能……是你?”

“我?”她偏头思考着,“不,成步堂,不是我。我没有去过你的储物柜。”

成步堂顿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自己作为一滩无骨烂泥正介于解脱和尴尬这两种状态之间。“哦,哦,好的,懂了。那我……再问问其他人。”

“好的。”彩芽迟疑了一下,走上前一小步,“……很高兴有人正喜欢你。”

“哈哈,还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暗恋我还是打算趁机在饮料里给我下毒呢。”成步堂怪笑两声。

听到成步堂这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打趣,彩芽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她艰难地动着嘴唇,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我真的为姐姐做的事感到很抱歉。”

成步堂张嘴想说话,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闭上嘴保持沉默。他下意识看向一旁,避开彩芽的眼神。

“你知道吗?”彩芽抬头看他,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还有两周,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什——什么?”成步堂被她突如其来的发言说愣了,“你——为什么?搬家吗?”

她点点头,“对,叶樱院家一直都是……宗教氛围很浓厚的家庭。他们想让我去读中部的一所教会女子学校。”

成步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每每听到彩芽自己或他人报出她的姓氏,他便会深切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和她姐姐其实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个体、进而为对她刻意的忽视和迁怒感到内疚。

“那……好吧,”成步堂不清楚自己的声音里是否包含了足够多的情感,“祝你的新生活顺利。”

这时,彩芽再次上前一步,身体前倾,在成步堂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再见,龙一。”她的语气让成步堂只能想到“悲伤”这个词,“我真的很抱歉。”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成步堂只能呆站在原地直到彩芽再次与他拉开一定距离。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不是他一直都想从彩芽——或者说那个和彩芽长得一样的人——身上得到的东西吗?这是他两年前做过最美好的梦,如今变得如此轻而易举便能得到……可他为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我——谢谢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我该走了,真的。呃——再次祝你一切顺利,彩芽。”他像逃离犯罪现场的凶手一样灰溜溜地从彩芽身边窜过,甚至没胆量看她的表情。这次会面是一次彻底的失败,成步堂愤恨地想,不仅没能找到神秘人的真实身份,愧疚也开始蚕食自己……甚至加上了一种全新的怪异感。当彩芽柔软的嘴唇覆在自己脸上时,他脑子里想的可不是她本人——也不是千奈美——可以说,那是一个从性别上就大相径庭的人。所幸,那人从脑海中闪过的时长和彩芽的吻一样短暂,成步堂很快便忽视了他给自己带来的困扰。

10 月23日  ??:??  勇盟中学2号楼   6381号储物柜

一封信静静地躺在储物柜上层隔板上,成步堂几乎要为自己的绝妙主意欢呼了。接下来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拆开这封信,用里面的字迹比对他认识的每一个人、直到找出神秘人的真实身份——他明白搞到所有人的手写作业用于比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对方如果足够谨慎的话也许还会刻意伪装字迹。但至少他有了线索,至关重要的线索。御剑曾经跟自己讲过几个运用笔迹鉴定锁定犯罪嫌疑人并成功定罪的案例,他有信心这样的证据在高中校园里也会起效。

昨天的戏剧社排练结束时,成步堂头回见到有这么多人都在礼堂门口等着自己:真宵、矢张、御剑和糸锯——甚至他还带来了女朋友零木真子。御剑的表情看上去像大家被逼着过来,但成步堂内心清楚他只是被糸锯的过量热情搞得有点无所适从。之所以成步堂能破天荒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是因为他将在第二天一早跟随剧团去其他高中参加戏剧交流并出演这部从开学就开始排练的作品,他的朋友们正是来为自己预祝演出成功。

“等你回来了,想吃什么我请!”矢张拍拍胸口,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啦矢张,”真宵打趣道,“成步堂君有神秘人一直给他投喂食物呢。”

真宵!成步堂用眼神警告她,而后者好像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每次排练超时都要送零食的话,等正式演出结束了怎么也得为你准备一顿大餐吧。”

“我的储物柜是用来送外卖的吗?”成步堂抗议。

“神秘人?那是谁的说?”糸锯插嘴问道,真宵便开始为好奇的他和真子解释。成步堂深知自己就算试图制止她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干脆不管了。不过,真宵的话倒给了他灵感:如果神秘人真的这么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那ta一定会在明天演出结束后有所表示。既然成步堂通过之前的推理已经基本确定神秘人和自己的好友圈有密切联系,那干脆趁现在……

“说到这个神秘人,”成步堂突然拔高音量,“老送小零食和葡萄汽水也太没新意了吧?”他环顾四周,观察其他人的表情——疑惑的真宵、懒散的矢张、好奇的糸锯和真子、还有又在皱眉的御剑。

“可你不是特别喜欢葡萄汽水吗!”真宵为神秘人打抱不平。

“喜欢的东西喝多了也会腻,”成步堂撇嘴,“要我说,这位神秘人如果真的想创新一点……还不如在明天演出结束后送我一束花、一封信什么的。信嘛……”他灵光一现,“一定要手写。严格来说,其实任何手写的东西我都会很高兴,一张小卡片都行。”

“没想到你怪传统的。”矢张评价,“还要强调手写。”

御剑突然发话了:“我以为你对花没什么爱好。”

噢,对——御剑当然知道自己对花朵贫瘠的认知,但为了计划,成步堂只能反驳他:“我……我认识的不多,但喜欢赏花总没错嘛!而且谁不想在演出结束之后收到一束花呢?”

真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她又露出那种坏笑,“没准我们当中的哪个人等下就会把成步堂演员的小癖好告诉神秘人呢?这样你明天就能如愿以偿啦!”

“别开玩笑了,真宵,”成步堂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暗期待明天演出结束后储物柜发生的变化。毕竟,他坚信自己的推理非常正确。

现在——演出结束了。不算大获成功,至少圆满结束。成步堂已经把那个疲劳的检察官角色和他缠人的戏服抛之脑后,翻来覆去观察着那封信:淡蓝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封口只用了最简单的双面胶。他同时注意到柜子里还有两朵花,一朵是向日葵,另外一朵白色的自己并不认识。他先把花放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取出信纸打开,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他甚至急切地直接把视线跳到信纸最下方,以防这个神秘人突然改变主意、愿意暴露身份并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糸锯圭介&零木真子】

啥?

啥?成步堂眼睛都发直了,啥?糸锯和真子……神秘人……是两个人?他俩合体整蛊我?那个傻笑的糸锯和脱线的真子?他们被夺舍了吗?

很快,成步堂的疑问被信件内容打消了:

【成步堂:

预祝你们的演出大获成功!圭介和我其实都不太相信神秘人真的会听见你的愿望,但我们觉得你辛苦了那么久应该得到满足来着!所以我们就打算送封信给你!还要感谢御剑告诉我们你的储物柜号码呢!

再次祝愿演出成功!真希望我们都能到场看!

P.S. 我们也准备了花!真宵说你认识的花不多,以防万一,这是百合!

糸锯圭介&零木真子】

根据口吻和陌生的字迹来看,这封信应该是糸锯请女朋友代笔的。看来事情很简单——这对单纯善良的小情侣担心成步堂在努力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会失望,便自己准备了信件和花朵。好吧,虽然没能收到神秘人的信有些遗憾,但成步堂真的很感激他们这份心、并决定永远也不告诉两人自己的所谓“愿望”其实只是一个吸引神秘人上钩的圈套。然而,成步堂同时意识到真子在信里仅仅提到了百合花,那么……那朵向日葵又是谁送的?

成步堂拿起向日葵在手上仔细端详:没有任何标签或记号,只是再单纯不过的一束花。这时,他注意到向日葵旁边的储物柜侧面好像贴着一张便利贴,他扯下来一看,是御剑的字迹:【明天的历史课改为1号楼403,以防你忘记,祝表演顺利】

好吧,至少他不止收到真子一个人的手写物品了——可御剑为什么非要通过在储物柜贴纸条这种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他不能发消息或者直接当面讲吗?难道他知道成步堂今天一定会检查储物柜、候场时又不方便查看手机消息才出此下策?听起来很符合御剑缜密的逻辑思维。不过,有个疑点仍然没解决:那束向日葵究竟是从哪来的?以及……他好像依稀记得真宵以前为自己科普过向日葵的花语……可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对花朵相关的任何事都束手无策。也许应该上网搜一下,成步堂想,不过等会吧,现在他得把两朵花和真子的信好好收起来。至于御剑的纸条……也收起来夹在历史课本里好了。成步堂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思绪已经飘到明天历史课前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路线快速下楼、穿过教学楼并上楼以应对临时的教室变动。

10 月25日  ??:??  勇盟中学2号楼   6381号储物柜

我的储物柜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标志性代表地,就像贝克街221B、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温彻斯特兄弟的黑斑羚和企业号……成步堂在心里嘟哝着。所有人似乎都在关注它——真宵一路过就时不时打开看两眼神秘人是否又来送小零食;矢张偶尔爱往里头扔臭球鞋(被成步堂原样奉还到他自己的柜子里);糸锯和真子往里面塞过信;御剑在被上下五楼往返折磨到不堪其扰后终于开始使用成步堂的柜子了。好吧,至少最后一个是经过成步堂亲自允许的,而且御剑每次都很自觉地只占用下层部分空间,成步堂就不抱怨了。况且,他俩开始共用储物柜之后成步堂“借鉴”御剑的作业时也变得更方便——比如午饭时他向御剑求助商务作业的小论文写作思路,御剑不假思索地告诉他“直接去我那摞书里找吧,放在你柜子里了,商务作业是深蓝色封皮的本子”。于是,即使两人下午因为课程安排碰不上面,他也能直接拿到御剑的作业。当然,即使御剑没有当面指出,成步堂也明白这种论文作业千万不能借鉴过度,因此他只打算待在柜子旁边草草翻两页、获得一些灵感后就把笔记本放回去。

他蹲下来在御剑的书堆里翻找。很快,他摸到一本厚厚的精装深蓝色皮面笔记本——真不愧是御剑,写个作业都用这么高级的本子,成步堂偷偷想。他从中间翻开,试图寻找标着前天日期的作业,结果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而是一张锡箔纸?

不得不说,那张纸确实精致到值得被贴在这样的笔记本里:银色封边、整体是宝蓝色,中间印着暗红色的立体花纹,下方用烫金花体字写着一个词和“Since 1763”的字样。鉴于这张纸看起来似乎包裹过什么东西,成步堂怀疑它的前身是糖纸——为什么御剑要把糖纸贴在笔记本里?

目光下移,成步堂发现御剑在糖纸下方做了些注释:【xx年1月7日  购于(一个成步堂不认识的德语店名),(另一个成步堂不认识的德语地名)大道723号,柏林】看年份,这张糖纸贴在笔记本里至少有三年之久了。注释下还有另一行小字:【看到包装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成步堂会喜欢】

看到自己名字的刹那,成步堂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跟我又有关系?为什么最近我在自己柜子里找到的每样东西都如此令人震惊?为什么御剑在德国看到一颗包装华丽的糖果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但不得不说,成步堂确实真心喜欢这糖纸的设计。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若有若无的巧克力味。如果能真的尝一尝这颗糖,他一定会很高兴。可问题又回到这里……他如果想了解这种糖果便只能通过御剑,可御剑为什么要在本子里夹一张认为“我会喜欢”的糖纸?成步堂捏捏笔记本前面的纸张,鼓鼓囊囊,感觉还剪贴了什么东西。他不会收集了一整本的糖纸吧?成步堂暗自偷笑……没想到御剑有这么可爱的兴趣。

尽管对翻看御剑的隐私物品感到强烈内疚,成步堂的好奇心还是更胜一筹。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这次,他体验到了货真价实的震撼:

这张纸上,贴着御剑搬走后、成步堂给他寄出的第一封信。

成步堂没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不继续翻动纸张: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所有信,直到两年前御剑在德国因搬家或其他缘由更换地址导致信件被退回之前,成步堂给他寄出的所有信件都被仔细地、完好无损地贴在这个笔记本里的每一页。信件贴完之后便是糖纸、电影票根、购物小票甚至落叶(他居然还给叶子做了塑封!)……一切御剑认为值得给成步堂分享的事物,每个都标有日期、地点和简短的注释。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双手颤抖、胃里好像有蝴蝶在乱飞。他重新翻回第一页,发现御剑在这张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字迹很稚嫩,看上去和成步堂寄信时的年龄差不多——所以,难道这是他的回信?他不把回信寄给我,反而只写给自己、试图永远藏起来?成步堂怀着近乎古怪的心情开始读:

【……父亲安慰我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但我知道他在撒谎。有一天我不小心听到他的工作电话,得知我至少要在德国住15年以上。等15年后,我和你都已经24岁,你肯定早就不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朋友了。我觉得这就像弄丢玩具一样,如果怀着“一定会找到”的心情、每天寻找的话,最终肯定会失望,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给自己留希望也许会好受一些。父亲劝我给你回信,我想了很久,也只敢写在这里……】

成步堂的大脑因过量信息冲击变得麻木,他的手仿佛有自主意识一样翻到了最后一封信背后御剑的笔记:

【……下个月开始就收不到成步堂的信了。】成步堂注意到,这几年间他在本子里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第二人称变成了第三人称,【一半的我非常想告诉他新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哪怕只是一张明信片也好。但另一半的我知道这件事万万不能做,因为它在给人带来希望的意义上不大、但会持续性导致痛苦。我想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又不愿意他为我放弃在德国的事业,便只能保持现状。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对成步堂的在意只是短暂的,直到最近才意识到那叫做“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动动手指、通过几封回信就能把成步堂套牢在我这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家伙身边的话未免也太狡猾了(他居然给我持续写了这么久的信,从来不间断……令人惊叹)。如果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回到故乡、找到成步堂、并且他仍然记得我的话,也许那时还不迟。】

整本笔记本已经被剪贴和笔迹覆盖了大半,带有内容的最后一页贴着两张纸:黄色便利贴和从中间撕开的笔记本纸,成步堂和御剑重逢第一天在文学鉴赏课上互传的纸条。下面的注释是成步堂目前所见最简短、书写字迹最有力的:【9月14日   简直不敢相信又见到他了。】

原来这就是那时……御剑要回纸条的目的,成步堂恍然大悟。这同时也解决了困扰他许久的神秘人之谜:除了御剑——有储物柜钥匙、知道自己喜好、每次排练晚结束都收得到自己的抱怨短信、被宝月茜分享过江米条、在大西洋另一头暗恋自己暗恋了这么久的御剑——之外,还能是谁呢?天哪,这甚至解释了那朵向日葵和莫名其妙的纸条: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成步堂当天晚上就去搜了),而那张纸条……严格来说也算成步堂要求中“任何手写的东西”,对吧?

御剑怜侍喜欢我。这个事实不断以大写加粗字母的形式在成步堂的脑子里滚动,他已经把商务作业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几乎没有犹豫,马上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轻轻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堆中原本的位置,关上柜门。他想起向日葵、彩芽的吻、葡萄汽水、扭伤的脚踝、藤见野的话、第六大道那条小巷和他们的拥抱。

成步堂龙一一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