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AM/羞耻:Chapter 2

9 月28日  中午11:32  勇盟中学1号楼  三楼走廊

当成步堂龙一第三次尝试把自己往墙边挤时,绫里真宵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捶在他的腰上:力度适中,既不会揍出问题、又能让成步堂“嗷”一声惨叫。

“成步堂君,我得贴着墙走路才能给你让出位置来了!”真宵本来不想冲他大喊大叫,但普通的说话音量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充满急着赶路吃午饭的聒噪青少年的教学楼走廊里行不通。

“啊?”成步堂猛地一抖,像谁刚把他从梦游中摇醒,“哦哦哦抱歉真宵!”他赶忙挪开,差点撞到对面走来的人。

“你这两天是斜视还是腿跛,为什么一经过这条走廊就歪歪扭扭地走路?”真宵疑惑地朝路过的教室里看了一眼,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如果什么东西能有趣到吸引成步堂的注意,真宵绝对会先一步发现。

“只是错觉吧。”成步堂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这片地方又没什么魔力。”

真宵眯起眼睛:“你在刻意找什么人吗?”

成步堂不自在地又把书包换回原本的肩膀,她这猎鹰般的敏锐直觉能不能别老用在自己身上?“我并不……”

“别告诉我你还惦记着千奈美!”她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咆哮的吉娃娃。“她让你那么难堪!”

“我干嘛要关心那——那个女人?”成步堂涨红了脸,“对啊,就像你说的,她把我的高中第一年变成了一坨屎。”

“一坨‘花香味的稀狗屎’,”真宵用成步堂的原话纠正,“那女人偷偷在奶昔里加玫瑰味洗洁精,就为了在满员的食堂里看自己男朋友的笑话。”

成步堂打了个寒战,“真宵,求你,我要吐了。我当然不会闲得慌去找她——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真宵皱起鼻子:“嗯……哪天来着?我第四节课出来上厕所,路过这层某间教室时看到她了。”她指指前方,“好像就在前面的306。”

成步堂在心里惊叹:她居然又猜对了,不仅猜中自己正期待某人的出现,还歪打正着说对了教室号。当然,他没打算让真宵知道她自己有多么神机妙算。

他在寻找御剑怜侍的身影,持续性地。这种无意识的想法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成步堂心里也没个准确的日期。御剑转学回来第一天,成步堂与他交流了双方的课表,得知御剑一周中每天上午第四节课都在这层楼。那天放学,他以忘了东西要回储物柜拿为由支开真宵和矢张,偷偷溜去公告板看这学期的教室安排,在上面寻找御剑选的每门课。今天第四节是地理,306,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成步堂的脑子边不停重复这段信息、边操纵眼球扫视路过的每个人是否是御剑,因此无暇管理正确的走路方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这也不是值得和朋友正经探讨答案的那种事,于是成步堂便随自己的心意去了。顺便,他也在努力不去面对御剑和美柳千奈美互为地理课同学这种诡异的事实。

“我没巴望着什么人。”成步堂撒了个小小的谎:毕竟他确实不认为自己有“巴望”那么极端。他和御剑八年没见了,想和八年没见的好友一起多待下又何错之有呢?你看,要是真宵也转学八年又回来,他肯定也会这么做的;要是矢张……呃,也许他回来的第一天还值得这种待遇,时间一长就免了吧。

成步堂本来打算想象几个矢张八年后蓄须的造型以打发时间,又很快把这个主意抛之脑后:御剑从教室里出来了,抱着三本书和一个文件夹,看上去一副饿坏了的样子(尽管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过成步堂赌他肯定没吃早饭,他从小就没这个习惯)。他加快步伐,不知不觉中落下了身旁的真宵。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打招呼,御剑便看到他了。“成步堂。”他朝自己的方向点点头,“真宵。”他今天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T恤,并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这是来自矢张的“校园时尚小建议”,并得到了成步堂的认可。尽管他认为御剑习惯穿正装没有任何不妥,可他也受够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声音评论自己的朋友“穿得像个老神父”。御剑当然能用出色的辩论和冰冷的眼神教训他们,但成步堂认为那没必要。在十一年级突然转学已经有够麻烦,御剑不需要被更多麻烦骚扰了。

“嘿,御剑!”成步堂打算像所谓“哥们儿”那样过去揽住御剑的肩膀,又忍住了,只是向他挥挥手,“去吃饭吧?我要饿趴下了。”

“你好,御剑。我要饿成气球了。”真宵赶上来,用疑似“原来这就是你巴望的人”的眼神瞥了成步堂一眼。

“气球不是又圆又饱满吗?”成步堂问。

真宵撇撇嘴:“但气球肚子里全是空气诶,就像我现在一样。”

“抱歉,”御剑插言道,“我得去储物柜放东西,要不你们先走?”

“没事的!”成步堂马上接话,“我们一起去就好了。真宵要是……实在忍不了的话可以帮我们占张桌子。”

“就等你这句话呢成步堂君!”真宵大力一拍成步堂的背,差点没给他拍咳嗽,“食堂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真宵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御剑有些担忧地看着真宵飞奔而去的方向:“她一个人占三人的座位没问题吗?矢张呢?”

“没事,”成步堂为他放宽心,“她一人份的食物堆满大半张桌子绰绰有余。矢张……那小子今天要和新的约会对象‘共进甜蜜午餐’。”成步堂说出这个词组时像嘴里含着片柠檬。

“噢,这样。”御剑小幅度挑眉,“我不奇怪,他好像从小就经常……发展男女关系。”

成步堂摇头:“你绝对想不到。”

“我的储物柜在五楼。”御剑说,语带一丝犹豫,“如果你愿意爬楼的话。”

“我没问题啊。”成步堂伸手想帮他拿点东西,御剑迟疑了一瞬,只把文件夹和一本最薄的书递给了他。“不过,为什么你的柜子在那么不方便的地方?”

“我猜转学生只能分配到临时空出来或者挑剩下的柜子。”御剑的皮鞋跟——这是他唯一没有采取矢张时尚建议的地方——与台阶撞击出咚咚的响声,让成步堂听不太清楚他的话语中是否带了什么感情。

“你可以用我的。”成步堂放慢脚步,和他并排上楼,“在2号楼一层,6381号。我的东西也不少,但挤一挤应该够。”

御剑轻轻笑了一声,“成步堂,我的书多到超乎你想象。”

“能放一点是一点嘛,”成步堂无所谓,“总之明天我就装作搞丢了钥匙找校工再要一副给你好了,以防你哪天实在忍不了爬五楼。”他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喘了,“虽然我从不锁柜子就是。”

“谢谢。”御剑小声说,沉默一小会又补充道,“我在德国上学的时候也不爱锁。”

成步堂瞬间意识到这是御剑回来后第一次试图主动谈起德国的生活。他表面上不为所动,心脏却兴奋地扑通扑通跳着想了解更多细节。“我想全世界的学生都不会主动偷课本这种东西?”

“有人倒会想偷别人的笔记和信件。”御剑说,“还有情人节巧克力,出于某种虚荣心理。”

“哇啊,”成步堂感叹,“真缺德。你没被偷过吧?”

御剑像被吓到了:“什么?不——没有,我一直随身带笔记本。”

那情人节巧克力呢?成步堂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却硬生生憋住了。他今天真不太对劲:先是不愿向真宵坦诚交代自己等的人是御剑;又不知为何要控制自己不去揽御剑的肩膀——明明和朋友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再是刚刚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他对亲密的人向来有话直说,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玩笑,为什么说不出口呢?成步堂希望能找时间细细捋清所有的这些矛盾,不过现在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和御剑一起走到食堂、打上满满一盘子食物、找到真宵和她占的座位,享受午餐时光。

10 月2日  下午4:43  第六大道  伯克曼服装出租行门口

在成步堂准备揪起T恤领口擦汗的时候,御剑及时递给他一张纸巾。成步堂累得几乎没法张口说谢谢,只能沉默着感激收下。他们现在分别提着巨大布袋的一头把手,两人的步调被布袋的重量拖到不得不保持一致。布袋里这些东西是成步堂所在的戏剧社下次演出需要用的一部分戏服,按照轮班表,这次该成步堂和星威岳哀牙一起在放学后去取。一想到要和那个自大又啰嗦的家伙共处几十分钟、还得一起拎重物,成步堂的脑子就要爆炸了——他总不能请真宵帮忙体力活,矢张那家伙偏偏今天有约会,其余认识的好友也都没空。当他在课间向御剑抱怨这档麻烦时,御剑居然主动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也许跑腿会没那么难熬,不过让星威岳占了便宜这个事实可能会让你不爽。

“没那么难熬”,御剑实在太低估自己了!要成步堂来说,御剑的加入简直让这件避之不及的苦差摇身一变、成了某种美好的午后散步(唯一的缺点是需要负重)。他们一路上什么都聊,嘴皮就没停过。要不是流汗太多导致口干舌燥,成步堂觉得自己能和他一直这么聊下去。至于指不定在哪吹空调偷乐的星威岳——随他去吧!

“话说,我总感觉这条街有点熟悉。”当成步堂询问御剑是否需要换边拎时,他放下袋子,把一侧刘海别到耳后,环顾着街景。

成步堂活动手腕,“这一片?以前有很多文具店和糖果店,冰淇淋摊也经常路过,前两年不少店面改建了。”

“啊,”御剑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会你放学时总要绕路来买一支柠檬冰棒。”

虽然没人听他们讲话,成步堂还是凑近御剑的耳边说:“悄悄告诉你,我现在也来。冰淇淋摊又没关门嘛!”

御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那……今天要买吗?”

“不了,”他抖抖手上的一半袋子,“我们有个累赘。明天再来吧。”

“我还记得那条巷子。”御剑突然停住脚步扭头,“成步堂,你是不是……在那里被骂过?”

“啥?”由于共同提着布袋的联系,成步堂也不得不停下来。“骂……?”他看向御剑扭头的方向,“哦,我有印象!”

御剑皱着眉说:“当时好像有几个十六、七岁的小子,捡到了你扔不见的……什么来着?纸飞机吗?”

“是个巨大纸球,”成步堂提示他,“一个排球的廉价替代品,我在里面包了橡皮泥增加弹性。”

“没错,你还征用光了我和矢张的份。”御剑点点头,“你找他们讨要的时候,他们好像嘲笑你、骂你……chink。”御剑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成步堂从他脸上察觉到一丝厌恶。

“记得,那帮人根本不在乎我甚至不是华裔,还比那个扯眼睛的手势,”不知为何,现在记起这件事时成步堂并不感到特别被冒犯、恼怒或悲伤,因为……“哇,我印象特别深刻,你当时真的好生气!你指着他们大喊大叫,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大龙虾!”成步堂转头冲御剑乐,却发现后者根本没有要笑的意思。

“我现在想起来也很愤怒,”御剑的声音不大,但成步堂从没见过现在的他情绪这么激动的样子,“那群……满脑子只有成见和歧视的杂种,”等会,他骂脏话了?“像训练好的畜生一样,见到亚洲面孔就只会那几个词,连中日韩都分不清楚。简直……”他的嘴唇似乎在发抖,就像小时候冲上前、用稚嫩的嗓音大吼着为自己出头时那样,“不可理喻!”

“嘿,嘿……”成步堂只有一只手空闲,没法安抚御剑,“没事啦,真的,没想到你那么在意。我当时呆呆的,都不知道那词是骂人话。”

“这是仇恨犯罪,成步堂。”御剑一字一句地说,“至少——仇恨犯罪的前身。你知道吗?1982年的底特律,有位华裔被两个美国人在街头活活打死——只因为他们把他误认成了日本人,而日本的商品当时在美国很受欢迎,他们认为日本人‘抢了他们的工作’。这种荒谬的事……”

“御剑,御剑,”成步堂找机会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没事的,我不会在街上被人打死,向你保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实话,我小时候的确更偏向亚洲面孔一点,现在应该长开啦。”

“任何长相都不应该被当作仇恨的对象,”御剑不假思索地说,“不过……确实,你变了很多,”御剑看向成步堂的眼睛,“你的瞳孔里以前还没有蓝色,现在很明显。”

“喔,对,你发现了。”成步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贬义的“不自在”,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某天照镜子突然意识到的,我也纳闷呢。”

御剑还是看着他,为那份不自在添油加醋。成步堂想换个话题,又想让御剑多看他几眼,最终问出这么个问题:“呃……我当时一直想问你来着,你为什么知道,嗯……那个是不好的词?”

御剑愣了一下才明白成步堂指的是什么:“……你说,c开头的?”他甚至不愿意重复一遍,天哪。

“嗯哼。”成步堂点点头。

“那是因为……”御剑似乎在思考措辞,“父亲当时也在做社区志愿律师,接触过不少……平常永远没机会见识的事。我会偷偷听他和委托人聊天,还问很多问题,他有时也会挑出一些……认为我需要明白的事例作为教训分享。”

“真是扎实的社会学教育基础。”成步堂由衷佩服御剑信先生的勇气,他妈妈前两年和他看电影时听到什么粗鄙之语还试图捂儿子的耳朵,让他苦不堪言。

御剑抿抿嘴,“但是……当然,那只是唯一一件糟糕的回忆。开心的事多得多。”

“没错!”成步堂咧开嘴笑了,“我想起来有天市政清洗街道,我俩就在街边的排水沟里举办纸船比赛……我输得好惨啊!”

御剑也笑:“我告诉你在船身上涂些凡士林能起到很好的防水效果,你却当成竞争对手的使诈。”

成步堂举单手投降:“我后悔了,真心实意。不过,你后来有看过史蒂芬金的《它》吗?或者电影《小丑回魂》?”

“名字很耳熟,”御剑歪了歪头,“惊悚小说?”

“里面有个男孩和哥哥在水沟赛纸船时,被下水道里的小丑咬断了手臂,还被小丑拖进去吃——光——光——”成步堂突然扮鬼脸凑近吓唬他。

“成步堂!”御剑后退一步,差点松开布袋,“你还是九岁吗?”

嬉闹间,成步堂想起御剑刚才说的一句话,“那只是唯一一件糟糕的回忆”。成步堂对这点不敢苟同:那绝对不是什么糟糕的回忆。事实上,九岁的御剑怜侍昂首挺胸挡在自己面前、对三个高中生大嚷“收回你们的话!向他道歉!”的模样,绝对能算上那段时光中最闪耀的珍宝之一。他想告诉现在的御剑这点,但两人目前正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空插进这个话题。无所谓了,成步堂想,他迟早会明白,我也会让他明白。

10 月7日   下午5:39  勇盟中学  礼堂

“好了,小伙子们、姑娘们,”剧团老师清清嗓子,把手中的剧本卷成一个纸筒当喇叭喊道,“先休息十五分钟,大家都调整一下状态!”

一舞台套着戏服、有气无力的青少年顿时作鸟兽散,泡沫道具和厚重的戏服外套扔了一地,老师的“嘿,别乱扔,好好归位!”已经淹没在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中。成步堂顾不得解开戏服胸口那坨花里胡哨的白色装饰,翻身下台在观众席上找到自己的背包,摸出硕大的运动水瓶——被真宵评为“能装下我的半条手臂”,但成步堂选择性忽略了她的评价,因为排练从身心两方面都太耗费体力、自己又特别爱出汗、礼堂的空调运转时不时也会有毛病。他刚刚旋开瓶盖,身后便传来一个令人头痛的声音:“成步堂,能分我们点饮料吗?来之前忘带了。”

我长得很像礼堂门口的自动售卖机吗?成步堂背对着那人,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猜都不用猜,绝对是王都楼真悟和他那帮子人中的一个。他如此不待见王都楼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是所谓典型“过于受欢迎”的讨厌家伙,不然自己看起来就太小心眼了!成步堂自认人缘不错,而他身边的朋友中——谁都会喜欢真宵(尽管她有时确实太无厘头);鉴于矢张现在仍然能约得到女孩,他应该也算在不讨人厌的范畴里;至于御剑,他才刚转来,需要时间拓宽社交圈——成步堂对他网开一面。因此,成步堂不想和王都楼多说一句话的原因绝不是出于幼稚的嫉妒心,而是他的直觉在排斥对方,仅此而已。

“唔,其实这里面只是普通的白水,没装什么饮料……”成步堂一手举起水瓶在他面前摇了摇,一手不自在地搅弄戏服胸口的装饰——该死,与王都楼和他身边的搭档(叫什么来着,藤见野勋?)比起来,自己穿得实在像个呆瓜:那两人身着简单又合身的布衣加外套、分别饰演这部剧的男主角和男二号,后半段还会揭露他们互为仇敌并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戏;而成步堂只是一个显得很缠人又心力交瘁的检察官,不仅在剧中的法庭上被男主角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还不得不往身上裹里三层外三层的华丽制服,活像欧洲古典画里的小人。为什么我们的指导老师在编剧时如此钟情于中世纪的审判场景呢?成步堂和他被灯芯绒裤子闷出的一腿汗痛苦地想,我就不能演个使私刑的刽子手吗?把王都楼演的角色砍了,全剧终。成步堂保证这看似阴暗的小想法实则不含任何私人恩怨。

王都楼挑眉,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瞟了一眼成步堂的水瓶——不许瞧不起白水,你这挑剔的东西,小心二型糖尿病!成步堂默默咕叨。“那算了,我现在更想来点姜汁汽水。”他收回请求,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成步堂旁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藤见野也一样。

你们想干什么?成步堂警觉,进行一场友好的闲谈以表自己的平易近人?那是装不出来的,他腹诽,更何况——姜汁汽水,在放学后的高中礼堂,真好笑!是不是还要给你倒杯汤力水、再来点威士忌?

“我想喝可乐。”藤见野补充。没人问你!成步堂赌气般地狂灌几口白水,在看上去明显渴坏了的两人面前咽得咕咚咕咚响。叫你们挑挑拣拣,渴着吧。

王都楼和成步堂一样选择性忽视掉藤见野的意见,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成步堂差点把喝进嘴的水又喷回瓶子里:“我一直觉得斯廷顿女士的衣服领口开太大了,不是吗?那么打眼。”斯廷顿女士就是他们的戏剧指导老师,刚刚喊话宣布休息那位。

“可能因为她太有料了?”藤见野试图赞同好友,却只能干笑两声。演技有够烂的,成步堂边顺嗓子努力不让自己咳嗽边想。

“那倒是,”王都楼点头,眼神还死死黏在斯廷顿女士身上,“学生里没几个能比得上,只可惜我对黑人不感冒。”

成步堂默默往离两人远点的距离挪了挪屁股,真不想被迫听这种没营养的垃圾话。

“我觉得雾绪还不错,不比成年人差吧。”藤见野指指斯廷顿老师身边一个戴眼镜的金发女生,她正抱着记事板和老师交谈着什么。

王都楼眯眼仔细观察他指的对象:“华宫雾绪?你现在喜欢那款?”

藤见野摸摸下巴,成步堂莫名觉得他那动作中透着一股洗洁精都洗不掉的油腻,“长相和发色一般般吧,不过身材……”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抓了抓,笑容让成步堂想把清洁用品升级成强碱型厕所去污剂。

王都楼露出意味深长的坏笑:“我懂了……很刺激,对吧?你们啥时候搞上的?”

“上周三排练结束。”藤见野说,“我装作状态不好,她来关心,我再把那套分手伤心的说辞搬出来——”他打了个响指,“成了。”

原来你上周的胃疼是装出来的?成步堂愤愤地咬着瓶口,我们那天晚了整整半小时结束,回家后炸鸡外卖全被老爸吃光了,一口都没给我留!

“还没几天呢,”王都楼作思索状,“你觉得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本垒?”

“我有自信就在这周末,”成步堂再次想在藤见野脸上喷去污剂,“我约她去看电影,那家商场的第三卫生间挺宽敞。”……他真希望自己靠近藤见野的一侧耳朵短暂失聪。

“你把我都说动心了,”王都楼点点头,“不过剧团里这几个我都没看中,其他地方再找吧。”他停顿一下,成步堂几乎以为他要结束这令人不适的话题了——结果他转头开始找自己讲话,老天!成步堂努力用水瓶盖住大半张脸,即使他已经喝了足够多的水。

“你有什么顺眼的妞吗?”王都楼问他。

过了好几秒成步堂才肯放下水瓶,“没有,”他摇头,心里骂了句真宵在看到有人往拉面上挤番茄酱时会骂的脏话(成步堂听了都面红耳赤),“最近没什么兴趣。”

“噢,”王都楼听上去很平淡,更令人讨厌了,“我还以为你一直打算对绫里出手呢。”

成步堂后悔自己应该少喝点水,这样他如果把水瓶往王都楼脑袋上抡的时候造成的伤害就更大了。他在脑子里重复播放这个画面数十次,以克制自己的回复听上去别那么怒气冲天:“真宵喜欢女生,王都楼,而我的性别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绫里没和男人约会过,对吧?万一她改变注意了呢。”王都楼耸耸肩,“你喜欢女生不就行了。和她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其实长得还挺可爱,而且她是日本人——要我说,足够你们勾搭在一块了。”

你也没和男人约会过,怎么不去试?成步堂差点把塑料瓶口咬烂,你和藤见野就挺配。“呃,我对她不是那种感情。”成步堂的声音一半被水瓶堵住,显得闷闷的。

“你不会还喜欢着美柳吧……”王都楼听起来有那么一丝欠揍,“要我说,她确实很正啦。就是那脾气,哎哟……”他啧啧摇头,像个大惊小怪又爱评头论足的大婶,“考虑一下她的双胞胎妹妹还差不多,虽然那妞一直独来独往。”他用肩膀撞撞成步堂,“你要是愿意,我帮忙僚机也可以?”

“我说了,”成步堂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我最近对女生真的没兴趣

王都楼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成步堂几乎觉得他那模样有些好笑。

“你的意思是……你是男同吗?”藤见野接了句炸裂的话,甚至跟了一句更炸裂的:“跟那个御剑怜侍一样?”

“什么?”成步堂几乎在大嚷大叫,引得远处几个同学侧目,“我不是……等下,这和御剑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出来吗?我以为你和他走得挺近呢,”藤见野倒成了更惊讶的那个,“那精致的衬衫……西裤……锃亮的皮鞋……还有上班族才用的提包和钢笔,我的gay dar都要爆炸了。”

成步堂感觉自己有点脸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为御剑正名令他情绪激动:“不——他不是——他从四年级起就喜欢这么穿,家庭氛围,长辈影响,个人习惯,懂吗?”他在空中挥舞双手,还拿着没剩多少水的瓶子,差点打到王都楼的脸——暗暗遗憾一下没有真的打到。

藤见野一脸怀疑地点头:“这样……好吧,可他难道是无性恋——我是说,他从十二年级的啦啦队队长旁边走过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王都楼撇撇嘴,“真是白瞎那张好脸。”他撩了撩斜刘海,成步堂看到这动作后决定把去污剂对他也用一用,“藤见野,你记得文学鉴赏课那个一直睡觉的妞吗?前两天我去找她和她朋友搭讪,结果她俩一直往御剑的方向瞥,我都不知道那小子……”

“抱歉,”成步堂再也忍不住了,“我去接点水。”他在两人面前晃晃已经全空的水瓶,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一半可笑的戏服,快步向礼堂的出口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扭头对他们说:“还有,尽量别在公共厕所里做那档子事,真的很脏。”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其实成步堂心里明白,王都楼和藤见野并不讨厌自己——相反,他们愿意主动在休息时间来找成步堂闲聊反而证明他人缘不错。但是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让成步堂感觉大脑遭到了严重侮辱,他甚至得通过喝超量的水来转移注意力——已经能预想到他将在后半节排练中与便意和非常难解开的戏服裤子作斗争。我是同性恋?御剑是同性恋?不过是藤见野没脑子又毫无根据的八卦罢了。不过,细想一下……在千奈美后,自己似乎真的没再对女生感兴趣过?而御剑和自己也从来没聊过相关话题,因此这结论也不是笃定的。好吧,今晚回家后在网上找点什么性取向测试做一做也没坏处,成步堂心想,只找那种“仅占用您3分钟时间!”的就够了,这没什么值得纠结。

碎碎念:

让我在历代有罪证人里找一个家伙当讨人厌的teen……就决定是你了,王都楼!抱歉连带,藤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