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AM/羞耻:Chapter 1

9月14日  下午12:54  勇盟中学2号楼 204教室

“拜托——什么时候冬令时哇?我讨厌这么短的午休。”绫里真宵有节奏地踩着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又很快被淹没进教室的嘈杂中。

“真宵,秋学期才开始不到一个月,”成步堂龙一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费力地从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终于以淘金猎人的胜利姿态挖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本封皮久经岁月洗礼的笔记本,“而且你还穿着短袖。”

真宵的脸鼓得像只幼年河豚:“我当然知道!难道不允许人家抱怨一下如此残忍的日程表?”

“就是就是!”矢张政志不知从哪儿窜出来附和道,顺其自然地把他那快散架的背包甩在成步堂另一边的座椅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喔,你来了。”成步堂也顺其自然地再度开始从自己的背包里淘金,摸出另一支圆珠笔(忘记把笔尖按回去了,希望问题不大)又从笔记本里扯下一页纸来,推到矢张的桌上。

“哎呀,谢谢你,好兄弟!”矢张的声音即使是在如此吵嚷的教室里也显得有些刺耳了。

“你在这门课上用自己的东西做笔记的次数超过三次没有?”成步堂叹了口气。

真宵在一旁咯咯偷笑:“矢张估计都不记得这节课叫啥啦。”

“胡说!”这大嗓门真挺适合虚张声势,“是——是那个——学术写作!我把课表都——”他用食指大力敲敲太阳穴,于成步堂看来似乎像在确认这里面是不是空心的,“深深刻在脑海里!”

“矢张,”成步堂从自己神秘的金矿包里又掏出一本翻到卷边的厚部头小说举到矢张面前,书脊还贴着学校图书馆的标记,“我们上的是文学鉴赏。”

虚张声势失败的家伙正把圆珠笔按得劈里啪啦响:“别这样拆我台啦成步堂……你这支笔写不出来哎,能不能换一支?”

“朝笔尖哈口气吧。”有困难自己克服!成步堂暗暗抱怨。

“我说成步堂君,”真宵不知从哪又摸出一袋小饼干在嘴里嚼啊嚼——那堆午饭还不够支撑她的小身板吗?“老长上次布置的阅读任务你做完了吗?”

“呃……我,”真是个成步堂不想面对的话题,“我略读完了。”

“跟我讲讲嘛!”真宵的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踩地板发出的啪嗒声更响了。成步堂哪好意思直接向她挑明自己其实只看过网上的剧情大纲和读后感呢?

“那,那不急,”他试图找点什么东西转移话题——就是这个!他指指真宵的脚,“话说你还在穿这双木拖鞋?文化日都已经是上周的事了。”

“这叫木屐啦成步堂君,”真宵加重了读音,“木——屐——我还以为你至少能记住日本传统服饰的名字呢。”

成步堂耸耸肩,“你不能指望一个……二、三、四?四代移民还记得住曾祖父国家的语言。”

“可你曾祖父那套制服真的很酷耶。”真宵双手放在胸口作向往状,“黑色高领……金色排扣,要是你那天能穿着来学校绝对很惊艳!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遗憾呢。”

“要是偷偷把‘文物’顺走穿来学校的话我爸绝对会杀了我……”成步堂想想就冒汗,“那套衣服就差没有装进画框里挂在我们家客厅了。”

“可你也不能什么特别的衣服都不穿吧?”真宵皱起鼻子,指指正用残疾圆珠笔在纸上疯狂划拉、试图划出墨水的矢张,“你想想矢张那天令人震撼的西班牙斗牛士装扮,穿上那玩意之后他恨不得认为每个女孩都是头牛。”

“我想她们对他的攻击性确实像牛。”成步堂窃笑。

“嘿!”矢张单方面暂停了和圆珠笔的搏斗,抬头反驳两人,“我做过DNA鉴定好不好!我有21%的西班牙血统呢!还有17%的法国血统!”他特意用西班牙语和法语发音强调国家名,但成步堂听来似乎与标准读音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你之前提到过需要自理邮费把沾了口水的棉签寄到美国另一头的那个网站?”

“……大差不差嘛。”嘟囔着反驳完,矢张继续向文具宣战了。

“总之,”真宵重新把话题转向成步堂,“这点你还是该学学矢张啦。”

“好吧,”成步堂点头应付道,心想这话题要是能被提前到教室的老长打断就好了,“明年文化日——嗯,或许我会考虑的。”

“太好了!”真宵双手合十,整张脸亮起来,“我还会穿今年这一套喔成步堂君!和你作伴!”

“等会,你的道袍——通灵袍——不管什么——和我家那套制服好像不太搭吧?”

“有什么关系嘛!都是日式!”

“日式服饰也有很多种啦……”

从七年级相识、成为好友开始,成步堂龙一便深知自己和绫里真宵的每次争论都不会争出什么结果,但他俩依然乐此不疲。他们到底怎么认识的?成步堂只能想起“身为班里唯二的日裔”这个理由——纠正一下,当时的真宵还是“日籍”,去年她的姐姐绫里千寻和美籍男友兼同事结婚并入籍后,她才跟着变成“日裔美国人”。“他看上去不像个好人,虽然实际上是好人,不过他身上老有一股咖啡臭,可姐姐就像嗅觉失灵一样”,真宵如此评价。成步堂到现在也没法在脑子里勾勒出那人的形象。当然,他们能成为好友的根本原因绝不是共同的文化背景——真宵在12岁以前都生活在日式大宅院里,成步堂可不是。抛开家族相册、新年火锅和自己17年(要说“快18年”!这样听起来比较成熟)的人生里仅有的两次回日探亲不谈,他认为自己家简直不能再符合刻板印象美式中产家庭了——他的妈妈甚至有着蓝眼睛、每天做瑜伽、去海滩时还美黑!

成步堂很确信自己和真宵的共同点少得可怜:她非常能吃(饭量有时略胜成步堂一筹),她喜欢看日本特摄片,她在花朵和花语方面是彻头彻尾的专家。他俩到底怎么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成步堂也不清楚。矢张之前还会打趣:“你俩一点也不有缘却这么投机,为啥还没在一起?”

噢,刚刚有提到真宵与自己的另一个不同点吗?她是同性恋。成步堂当时照实和矢张说了(在此之前真宵已经大大咧咧地和身边所有家人朋友至少出柜了两次),后者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活像只哑巴蟾蜍。

说到矢张政志,成步堂倒很清楚自己与他关系变好的契机,但他惊讶于矢张居然能像块受热变黏的不干胶贴纸一样在自己身边纠缠了那么多年——从小学四年级起,天哪。他是个好人啦(成步堂认为自己作出这样的评价时和真宵评价姐夫的心态差不多),但事件的背后总有矢张,成步堂深深体会到这点并感到心力交瘁。当然,他从四年级开始便交好的人不止矢张一个,但那人……好吧,和现在没什么关系,成步堂目前是这么想的——严格来说,在紧闭的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成步堂敏锐地捕捉到急需修缮的教室后门合页正在发出痛苦的喘息。很奇怪,他想,老长——学生们为文学鉴赏课老师起的绰号——还没到教室,距离上课还有3分钟,任何人都没道理不光明正大地从距离楼梯间更近的前门走。他不顾真宵想要继续日式服饰话题的强烈意愿,扭头观察究竟是谁如此小心翼翼。他没看清走进来的人的长相——那人一进教室便立刻找了最后一排周围没人的位置落座,低头开始整理书包——只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在九月份的加州穿长袖高领衬衫,扣子还系到最上面一颗。“他不热吗?”成步堂听见斜后方有同学问出自己的心声。“哪个家伙会穿西装裤和皮鞋来上学?我敢保证不出半天他的衣服要全部报废。”另一个声音,来自于成步堂在课上和戏剧社里都不待见的某个家伙……王什么真什么?他连名字都懒得记。我小时候还认识个打领结上学的小孩呢,少见多怪,成步堂暗自为后排的陌生人打抱不平。

“我真讨厌那家伙说话的调子。”成步堂扭头和真宵咬耳朵,“比他排练时还装。”

真宵歪头:“你说王都楼?”

“呃,他叫这名啊。”成步堂的表情像不小心咬到一块受潮的饼干,“都要忘了,他绝对没有在排练时每次都强调自己的全名和在社团里的重要性。”

“强调存在感的好像是星威岳吧,你之前说过?”

“他俩都同等地令人厌烦。”成步堂撇嘴,力度之大,像要把这两人的名字从嘴边永久性赶尽杀绝。

真宵偷偷用大拇指蹭了蹭T恤右胸处某块不明粉色污渍,“但王都楼问得在理嘛,你说那人为什么要在高中穿这么难洗的衣服?”成步堂认为那是奶昔,不过他非常贴心地没有把眼神放到真宵的小动作上。

“无所谓,”成步堂耸耸肩,“反正我不负责洗别人的衣服。况且,有些人穿正装确实更适合——就像我不适合穿日式制服一样——”他这句话成功招惹来真宵的一记白眼,“比如说……”他再度扭头打算偷瞄人家,正好迎上后面那人收拾结束、抬头的瞬间。

“御剑怜侍?!”

成步堂的嗓门如此之大,把那个一进教室就趴在墙角座位呼呼大睡的金发妹都吵醒了。成步堂顾不得那妞向自己投来的、能杀人的眼神,也无暇去管其他所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最后一排。“真的是御剑怜侍吗?”他虽然嘴上这样问着,心里却早已有了确凿的答案——不会错,他连发型都没怎么变,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银光的灰发和灰瞳,那双眼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终于到达目的地,近在咫尺又朝思暮想的地方。在张开双臂拥抱对方之前,成步堂保留最后一丝理智,小声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眉头皱得很紧,但并无不快。他沉默了好一会,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被成步堂站立着的阴影覆盖,张口用同样的音量回复道:“……你是成步堂龙一。”

话音未落,欲吐出口的话语已经被成步堂紧实的拥抱堵住了。成步堂从不自诩为“开朗”“爱抱人”的家伙(和真宵的又一个不同点),但他现在无比能理解真宵、父母——甚至矢张主动给自已的拥抱。有时一个拥抱能表达很多、解决很多、弥补更多。如果不是御剑开始小力捶他的背以示求饶,成步堂甚至能一直这么下去,直到老长进教室——或者下课——或者放学。

“噢,抱歉!”他松开御剑,“我……我只是太震惊了。”

御剑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感——即便任何人被成步堂挤压式拥抱后变得有些不适也不奇怪——但他没有。他眯起眼,抬头看向成步堂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能看出来。”

“喂,真宵!”成步堂转身呼叫好友,双手仍搭在御剑肩上,“他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还有矢张!别和笔较劲了,是御剑啊!”

“成步堂。”喔哦,不妙,这声音不属于他俩中任何一个人,“你有没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文学鉴赏课的老师——老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讲台旁,手里仍然拿着他那标志性的小木槌,只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成步堂高度怀疑这柄木槌的下一个目的地将会是自己的脑门。

“啊呀,抱歉啦老长……”他猛搓后脑勺,呲牙咧嘴的,“理解一下,我和御剑认识很久了嘛。”

白胡子老先生没理他,一改方才的严厉语气,温声对御剑说:“很高兴看到你第一天就交到了朋友,御剑同学。祝你新生活顺利。”

“谢谢您,先生。”御剑朝他微微弯腰,成步堂察觉到有几个家伙又在下面偷笑、念叨着“装模做样”之类的字眼。“别理他们,”成步堂用胳膊肘捅捅御剑,“讨厌的校园红人小团体,我们午餐时再好好和你八卦一下。”

御剑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就像他压根没听见那些不友好的议论、或成步堂的安慰一样。

“老长,”成步堂壮起胆子发问,“能……允许换个位置吗?”他像想起救星般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得意洋洋地拿起那本小说,“御剑第一天来肯定没有阅读材料!我想他应该坐我旁边分享一下,既然我们认识,是吧?”

老长捋了捋胡子:“嗯,合理……但是,”他的语气又变回严厉,“要是让我听见你不停讲小话骚扰御剑同学,你知道的吧?”

“遵命,先生。”成步堂眨了眨眼,回到后排牵住御剑的手臂把他往前带,“天哪,简直像回到小学一样。”他感觉自己差点没在教室里跳起来。

成步堂猛拍矢张的背,把他从与文具的无谓抗争中剥离——这家伙为什么总在乱七八糟的事上有超乎常人的毅力?“喂,矢张!挪个位置吧!让御剑坐我俩中间!”

“啥?”被叫到名字的人好似如梦初醒,“我靠,御剑!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老长咳了两声:“矢张,这里是课堂。”

“噢,对不起啦……”他吐吐舌头,把瘪瘪的破书包和纸笔一股脑抱起来挪到左边。成步堂拍拍原本属于矢张的座位,冲御剑笑。后者又露出那副皱眉但毫无反感的奇怪表情——和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成步堂陷入回忆——轻轻拖开椅子落座,椅腿和地板甚至都没摩擦出什么声音。

真宵用很难被正在板书的老长察觉到的声音问道:“成步堂君,他就是你的‘英雄’?”

“‘英雄?’”即使隔着一个成步堂,御剑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看看真宵,又看看童年好友,似乎认为他俩在用什么外语交流。

“那个,我偶尔会和真宵讲讲那场学级裁判的事啦……”成步堂有意不去看御剑脸上的表情,手像要把后颈搓出火星子。”

真宵撇撇嘴,“明明是‘经常’‘时不时就要提一嘴’,”她毫不留情面,“你好,御剑!”她探出头来向御剑小幅度招手,成步堂识趣地向后仰,不挡住他们与对方交流的视线,“我是绫里真宵,成步堂君的密友!”

“非得用那个词吗?”成步堂用气声嘶嘶警告她。

真宵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更喜欢‘闺蜜’?”

“呃啊!我不是说……”成步堂翻了个白眼,“好吧,你俩认识了。”

御剑朝真宵点点头,似乎打算向她伸手,评估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后改为同样的挥手回应:“很荣幸认识你,绫里小姐。”

“拜托,叫我真宵!”她的脸皱成某种意味不明的表情,“你从成步堂君身边消失的这几年是去上了什么英国男子寄宿学校吗?”

御剑还没来得及消化真宵的冲击性发言,话头又被矢张抢了过去:“嘿,御剑!我是矢张政志!很高兴认识你啊!”

御剑微微转头看向他,而成步堂叹了会引来老长注意力的、长长的一口气,“我们以前认识,矢张。”前者波澜不惊地说,“你坐扁过我的手工课作业。”

“哦,对,没错!”矢张一兴奋就喜欢捶桌子,“你记得啊,伙计,我太感动了!”

“成步堂,矢张,绫里,”老长突然幽幽地说,“再这样聊下去我将不得不把你们三个请出教室,留御剑一个人上我的课。我相信他能交出比你们三个加起来还长的论文。”

“对不起,老长。”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真宵偷偷接嘴:“那也没多长嘛,我和你都只写到最低字数限制,矢张压根不交。”

“拜托,安分点吧,真宵。”成步堂扶额。

他们四个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成步堂和御剑偶尔交换阅读材料——那本小说时的沙沙声。直到某一次成步堂拿回书本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左上角是御剑端正的字体。成步堂从没见过长大后御剑的字迹,但他莫名觉得自己像看了这手字很多年似的。上面写着:【“老长”这个绰号到底怎么来的?】

成步堂向御剑挑挑眉,后者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尽力回避他的眼神。那个好学生御剑怜侍居然在上课时和自己传纸条?他真的变了很多。成步堂强忍笑意,在御剑的消息下方写道:【注意到那柄木槌了吗?他次次都带,讲到情绪激动的地方或者要维持课堂纪律的时候就喜欢猛猛一敲,吓人一大跳,像法庭里的审判长一样。简称就是“老长”了。】这段话实在有些长,几乎占了大半张纸,但成步堂又加了一句话【你以前不是说想当律师吗?往这方面联想应该比较容易?】他把便利贴夹回同一页,动作自然流畅、毫不引老长怀疑地把书递给御剑。

成步堂努力盯着板书、竖起耳朵听课,脑子里却进不了半点知识:余光里御剑写字的模样、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总比上课内容先一步占据自己。他怎么还没写完?他翻到背面了,啊——他写完了!

成步堂像拆开圣诞礼物的小孩一样兴奋地翻到那一页:【没错,律师仍然是我目前的职业目标。我想到了审判长这一层,但没能和“老长”这样的简称联系在一起。学生们当面这样称呼老师是允许的吗?只是想确认一下。】

【当然!他对此很无所谓。其实老长人挺好的,就是太注重纪律,而且作业有点多,不过比那个岩徒好。】写到这里,成步堂意识到便利贴的空白已经所剩无几,于是又扯了一张笔记本的纸,对折撕成两半,在其中一半上继续写:【等午餐时我们慢慢跟你介绍高中前两年的细节。顺便,你还没有说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呢。】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会,最终决定提笔加上真宵的创意:【不会真去读英国的啥啥公学了吧?】

绫里真宵猜错了。只是父亲的工作原因,我搬去了德国。搬回来也是同样。】这次御剑的回复很简洁,纸条还空出一大块。

【好的,等你想细聊时再说。】成步堂深知没人能逼迫御剑做任何事,他也不会这么做。【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你知道吗?】他还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当然,成步堂有想过问问御剑,关于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但就像刚才说的一样,没人能逼迫御剑做任何事,包括回答这种问题。因此他决定暂时不提起这茬。

这次御剑的回复时间最长,他甚至边写边用笔杆轻轻敲打下巴,似乎对写下的文字很纠结。最终,成步堂还是收到了回信。

【我知道,成步堂。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关于没能给你回信的事,我很抱歉。我当时有些混乱,那段时间一直都有点。P.S. 你能把刚才那张便利贴和这张纸交给我吗?】

成步堂感觉心脏像被泡在一杯热巧克力里——奇怪的比喻,正符合他现在异样温暖的心情。御剑仿佛会读心、真的猜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但目前这就是他能回答的全部了。成步堂已经知足——御剑甚至愧疚到差点拼错字,还能怎么责怪他呢?不过,成步堂仍然不太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就这样归还纸条,而是趁老长背过身的时候伸手戳戳御剑,用口型问他:为什么?

御剑顿了一下,没有用口型回答他,而是摊开手掌向成步堂索要那两张纸。等成步堂云里雾里地照做后,他在大的那张背面用大写字母写下了几个词,举起来给成步堂看:

【不留证据(LEAVE NO EVIDENCE)】

同时,御剑指了指板书时还在偷瞟班级纪律的老长,成步堂能感受到视线的焦点多数时候是自己。

成步堂竭尽全力才没有爆发出大笑:他认识的御剑怜侍果然回来了!那个用证据说话拯救自己的小小律师,长大后竟然又以证据为由“包庇”他俩破坏课堂纪律的小行为。现在是十一年级的第一个月,他还有两年的高中生活能与失而复得的童年挚友共同度过呢。想到这点,成步堂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

他笑得太开心,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御剑从包里摸出了一本精装笔记本,如获至宝般地把那两张自己的字迹和成步堂的字迹交错的纸条塞进封底的夹层里;他也没有注意到御剑闪着光芒的双眼,和紧咬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