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啷”一声,御剑怜侍听见钢琴盖又被打开了。
这家购物中心的二楼有附近五英里内御剑最喜欢的半开放式室内咖啡店、最宽敞的中层广场和最可怕的人流量。仿佛嫌人还不够多似的,某层楼的一家琴行甚至赞助了一台水晶钢琴摆在广场的正中央,且不拉上隔离条,无声鼓励所有路过的顾客都用他们刚挠过头皮、系了鞋带或着抓起爆米花的手指在琴键上敲出各种各样的……音乐。
御剑不是那种会把工作和练琴渗透入生活中每一刻的钢琴家。在闲暇时光——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中,他宁愿装作自己不懂任何音乐、喘口气,特别是在一轮身心俱疲的巡演之后。
“身心俱疲”通常不是音乐家们用来形容自己演奏的恰当词汇,但这世上总有例外。比如说,这场巡演原本的主角是他的导师兼养父狩魔豪;比如说,没人能预料到他的导师在凌晨四点半的奥地利突发心脏病离世;比如说,御剑被当作主办方最后的救场手段紧急飞往欧洲表演了余下的场次;再比如说,当他给狩魔豪的亲生女儿、自己的义姐狩魔冥打电话求助,让她大发慈悲代替自己几场以让义弟免于28岁猝死的可能悲惨结局——老天,与其相信御剑怜侍向狩魔冥求助,猜他晚上会抱着泰迪熊入睡的可能性都更大一些——的时候,他被冥骂了个七荤八素:“御剑怜侍,你这愚蠢的蠢货!如果你现在打开维基百科输入我狩魔冥的名字,就会发现上面写了一个单词叫作‘小提琴家’,而不是‘钢琴家’!”
“可你会弹钢琴。”御剑反驳。他刻意把后半句“而且弹得不错”咽下肚里,他知道这只会给冥的脾气火上浇油。
“狩魔家的信条里只有‘完美’两个字,而我亲爱的弟弟,”冥危险地加重了这个词组的读音,“你认为逼迫非专业人士上台演奏符合‘完美’吗?”
御剑沉默许久。“好吧,”他最终答道,“也许你至少可以祝我活着回到洛杉矶。我三天加起来睡了十个小时,而下一场演出在——”他抬起手看看表,“四小时后。”
“那么,祝你好运,御剑怜侍。”谢天谢地,至少在通话的结尾冥听起来终于没那么可怕了。
御剑最终合格地满足了几乎所有人的期待——包括主办方、听众、合作的乐团,不包括他自己(也许还有九泉之下的狩魔豪)。他不会称之为“完美”,也许很难有什么事能真正符合狩魔标准的“完美”,但他认为在这项工作结束后自己至少值得一杯红茶、一碟饼干和一个悠闲的周末夜晚。狩魔豪在世时,自己倒从未敢生出这样“大胆”的想法,御剑意识到。
他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否听上去太忘恩负义或太冷血,注意力就被又一个打开琴盖的人吸引了。那男人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穿着套似乎下一次就会洗褪色的宝蓝色西装、打一条鲜艳过头的粉色领带。他的头发像有自己的思想一般胡乱支棱开、又被发胶固定往后梳。御剑认为除了这人以外世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驾驭这样不羁的发型。他甚至在笑着挠脑袋——就像铁了心要让发型更乱一样。御剑很快便发现了是谁让这个蓝色的男人半推半就打开了琴:一个个头只到他腰部、戴着粉蓝色大礼帽披着同色斗篷的女孩正咯咯笑着拉住男人西装外套的下摆迫使他坐在琴凳上。这女孩甚至系了条粉红色领巾。御剑明白粉领带的搭配灵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嘿,宝贝,爸爸真的不会弹……”御剑听见那男人向自己的小女儿求饶,听上去甚至有点可怜了。
“爸爸答应过,今天一整天都是美贯说了算!”女孩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男人试图用更频繁的挠脑袋或搓后脖子来逃避不得不把手放上琴键的事实,但最终只能在女孩的瞪视下妥协。他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问:“那……美贯想听什么?”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嗯……‘Old Town Road’怎么样?美贯已经很照顾爸爸了。”
“啊,‘Old Town Road‘,你天天在家里放的……”男人托着下巴作沉思状。御剑小口啜饮完杯中剩余不多的红茶,招服务员来店外的座位这边结账。他决定装作无意地走到距离钢琴有一定距离、又不会太远的地方,观察这个被女儿赶鸭子上架的父亲到底该如何应对。只是出于好奇,他为自己补充。
“这首啊……”男人继续搓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茬,内心似乎正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我也许需要,热个身,你知道的,”他的手指作无意义抖动状,“活动一下筋骨。能不能让爸爸先弹个别的?”
“好吧。”叫做美贯的女孩点了点头,撅起的小嘴标志着她对父亲的说法尚存怀疑。
当男人伸出食指试图去戳白键时,御剑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闷哼的声音。他赶忙低头将手握拳挡在嘴前,心中祈祷男人别往自己的方向看。他确实没有,因为这可怜的父亲正试图用一指禅在琴上戳出《小星星》的旋律,引得女儿一阵皱眉。御剑刻意移开视线,余光却察觉到女孩好像瞟了自己一眼。
“爸爸,美贯要听的不是这个——”男人第三次反复前两句的旋律时,女孩忍不住开口了。
“好好好,‘Old Town Road’是吧?”这位父亲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回忆着旋律(“I’m gonna take my horse to the old town road, I’m gonna ride……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他看上去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敲下第一个音——仍然用食指,可怜的男人。他的单手演奏毫无节奏可言地撑到了第四句,便再也继续不下去了,明显连旋律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近乎以羞愧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女儿,后者没有开口责怪他,但垂下了小脑袋,脚尖踢着空气,“爸爸不会弹的话,就没办法啦……”
“对不起啊美贯,”受挫的父亲手忙脚乱地从琴凳上下来,牵起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御剑的方向——他几乎以为自己的暗中观察被这对父女发现了,而后意识到男人只是想示意自己身后的咖啡店。“想吃点甜品吗?”
女孩小幅度点点头:“好像还有其他人想弹琴……”她看向御剑。这次不是错觉了,她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御剑想。“那我们先走吧,爸爸。”她像当时扯着父亲衣摆催他坐在琴凳上时一样再次扯了扯,只不过现在看上去远不如几分钟前那么兴奋。
一个小小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且不安的想法突然从御剑心底跳出来,以不可抑制的趋势生长着。他几乎要被这个想法推着走。御剑朝看过来的女孩点点头,走到钢琴旁抽出琴凳,撩起外套下摆坐下。他稍微调节了座椅的高度,按下la确认钢琴的音准——这台水晶钢琴远比看上去更结实,被坐上来的每一个顾客敲打千遍万遍后音准也没有失真。他在脑海里回忆《Old Town Road》的旋律——并不太难,最近的流行音乐总能以各种方式给人们洗脑,不管他有没有选择去听。他略微斟酌片刻伴奏型,弹下第一个音。
被父亲牵着走远的女孩停住脚步。御剑刻意盯着键盘,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过能听见她喜出望外的惊呼和兴奋的脚步声。“爸爸,他在弹,他在弹!”她拉着父亲“噔噔瞪”跑来,双手扒在钢琴边上,稚嫩的童音轻声跟唱着:“Can’t nobody tell me nothing, you can’t tell me nothing……”
当御剑意识到不仅是女孩、她的年轻父亲也在远处聚精会神听着时,他的呼吸一滞。没有错音,没有掉拍——至少手上的动作没有。他最后反复了两遍副歌部分,柔和地给这段即兴结了尾。
女孩率先鼓起掌,她身边的父亲看上去非常惊讶,但也跟着鼓掌。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御剑和他还放在琴键上的手,让他的脸几乎要烧起来。
“你——您一定听到美贯刚刚说的话了!谢谢你!”女孩上蹦下跳,“弹得真棒!”
“我的荣幸,小姐。”御剑向两人浅鞠了一躬。“抱歉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你不必这么做的……”一旁的年轻父亲又在抓后脑勺,这一定是他紧张时的标志动作。“不过今天是美贯的生日,最后一个愿望都能被满足,也算是件好事……”他向御剑笑着伸出手,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我是成步堂龙一。再次感谢今晚精彩的演奏。”
御剑以为成步堂的手会布满体力劳作的茧、或者因长时间敲打键盘而不自主颤抖。这是他对在女儿生日独自带孩子、穿旧西装的年轻单身父亲的刻板印象。令人意外的是,成步堂的掌心粗糙但温暖、手指骨节分明,就像御剑自己一样,是一双……即使聚光灯打在上面也毫不逊色的手。他能感觉到成步堂努力将回握的力度控制在和自己近似的范围内,这让御剑对这个男人生出一丝好感,抵消了他之前只用食指戳琴键给御剑带来的震撼。
“过奖了,”御剑伸手回握,“御剑怜侍。”
他本没想让自己的回复听起来如此……简洁,冷淡,“高高在上”。御剑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成步堂龙一的女儿——她叫美贯,是吗?她看上去和自己第一次见到狩魔豪时差不多大。九岁男孩当年的好奇、恐惧和被轻视的挫败如同潮水一样在此刻不断冲刷御剑的皮肤。我也会给这女孩带来同样的感受吗?他差点没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有多无厘头——这一股股无谓的多愁善感,在狩魔豪去世后像野草般疯长。
御剑的担心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女孩摘下礼帽,向他行了个标准的舞台礼——这孩子在哪里学来的?她模仿着父亲的样子也向御剑伸出手:“我叫成步堂美贯,今天正好满十岁!很高兴认识你,御剑先生!“
御剑单膝跪下和美贯握手:“生日快乐,成步堂小姐。”
“叫我美贯吧,”女孩又咯咯笑了,“你好有趣哦,像电视剧里的贵族一样。”
“喂,美贯,礼貌点。”成步堂拍拍女儿的脑袋。
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蹦了出来。御剑松开美贯的小手,站起身坐回琴凳。他在女孩和父亲好奇的双重注视下将双手再次放在琴键上。他有多久没听过、唱过或演奏过这首脍炙人口的歌了?这是拜在狩魔家麾下、与他和他的家人共同生活最大的弊端之一——御剑的生活中从此只有阳春白雪,节日、生日和任何下里巴人的“娱乐”音乐被隔离在外,仿佛世界已被一分为二。这已经是自己今天第二个“大胆”“冷血”的想法了,这一点也不狩魔,一点也不“完美”,御剑暗暗计数并反省。
不过,去他的“完美”。今天可是有个十岁的女孩过生日。一生一次的十岁生日。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着购物中心化作了维也纳金色大厅,而钢琴旁的父女两人是他曾经地位最高的听众——哪国的外交大使来着?无所谓。他抱着这份敬意,开始为今天的女主角演奏《生日快乐》。
御剑能听见美贯小声地惊呼一声,又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他能感受到成步堂深吸一口气,脚尖轻轻点地打着节拍,小声跟唱着。御剑生出一股坏心眼,在成步堂马上要唱到下一句时即兴了一段琶音装饰,把歌词堵在对方喉咙里。
他本来没有炫技的打算,不过有时大脑就是跟不上指尖的灵感。再简单不过的四句旋律在“贵族般的”(美贯的描述)的演绎下化作在舌尖上起舞的跳跳糖、融化于齿间的巧克力、拂过脸颊的晚风和握在手心绽放的烟花棒——它们全部都是送给女孩的礼物。成步堂跟唱的音量越来越大,低沉清透的嗓音和御剑的琴声交融在一起。
“Happy birthday to dear Trucy, 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曲终了,结束的八度像一个落在额头上轻柔的吻。御剑抬起双手放在大腿上,抬头看向成步堂和美贯。前者脸上的笑容就如御剑刚刚想象的一样明亮,而后者——女孩紧张又自信地朝御剑笑着,一撩斗篷,作出要开始一段表演的样子。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忘了从琴凳上起身,视线和美贯持平。
美贯右手牵起斗篷的下摆,左手以华丽繁复的手法摘下礼帽,向御剑曲膝行了一个全套的舞台礼。她将礼帽举到御剑面前,他不得不低头看向那顶对女孩的脑袋来说显得略大的粉蓝色皮质礼帽——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刻意想让御剑确认这点似的。
随即,美贯收回礼帽,伸出右手食指作魔杖状对着它念念有词地比划。御剑好像猜到她要干嘛了——真的假的?
美贯把手伸进礼帽里,歪头故作沉思状打量了一下御剑,“嗯……御剑先生穿酒红色西装,胸口还有褶子飘飘。那么,美贯认为最适合他的花——”御剑决定不去纠正她“飘飘”叫做领巾。
当美贯把手从礼帽里拿出来时,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支她拿在手中的粉色玫瑰。“——就是这朵!”
御剑相信自己的惊讶程度绝对不亚于看到成步堂流畅地弹起了钢琴——他在心里为这个失礼的比喻向成步堂无声道歉。“你……怎么做到的?”
“美贯是魔术师哦!”女孩神秘地眨眨眼,“啊呀,拿着花好像不方便,美贯改正一下——”她折断了玫瑰的茎,像把一支笔插进笔筒一样看似漫不经心地把茎插进成步堂的西裤左口袋。成步堂伸进口袋摸了摸,没掏出任何东西,甚至连西裤被玫瑰茎勒出的轮廓都消失了。小魔术师的父亲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这背后的机关。美贯从别到耳侧的刘海上取下一枚黑色发卡,倾身将去掉茎的粉玫瑰别在御剑西装外套的左胸口。“
“这是美贯为御剑先生选的花,”美贯再次行了个礼,重新将礼帽戴回头顶,“谢谢你的两首生日礼物!”
御剑起身向她回礼。他俩现在看上去绝对很像这家购物中心请来的什么专业表演人员,而成步堂则是未成年表演者的经纪人——再次抱歉,成步堂。“我也要为刚刚惊人的表演致敬,美贯。”
“哇……”经纪人——不对,天哪,抱歉——美贯的父亲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御剑猜想他也许在赞叹自己的演奏而不是美贯的魔术,因为作为父亲他肯定经常有机会欣赏到女儿的各种把戏,而且这男人正眼睛发直地盯着御剑和他胸口别着的粉玫瑰。如果其他人这么做,御剑会将这种视线描述为“不礼貌”,但鉴于刚刚发生的种种事,他决定不追究成步堂。
“你是专业的吗?”这是成步堂憋了半天憋出来的问题。
御剑差点笑出声,不过在面部表情上的体现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这也是我想问你女儿的问题,成步堂先生。”
“美贯生来就是魔术的天才。”成步堂揽过女儿,露出所有父亲为孩子感到骄傲时都会有的笑容。“我猜她可能在学会说话之前先学会了怎么把奶嘴变不见!”
我猜?御剑敏锐地察觉到成步堂刚刚的话里不自然的地方,但他决定不追问,毕竟他们相识才不到十五分钟
“她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御剑点头同意。“至于……确实,我以钢琴演奏作为职业。”
“照爸爸的逻辑,”美贯捂嘴偷笑,“御剑先生也是天才。”
“这太过誉了。”御剑浅浅笑了,右手不自觉握住左臂——他希望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不自在。
“嘿,御剑,”成步堂用他真挚的黑眼睛——眼底似乎透着若有若无的蓝色——看向御剑,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倒映在对方的瞳孔里。“再次感谢你。有时候我为美贯能做的事真的不多……”他转头检查女儿有没有跑远,看到女孩只是被附近店门口摆的大号模型吸引了注意力时又转向御剑,“谢谢你给她的生日圆满地结尾。”
他真希望自己更擅长应对他人的感谢,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向成步堂报以同样的眼神,而不是不由自主地偏头,嘴里吐出一些模模糊糊的“……这真的没什么”。
“爸爸,”美贯跑回来扯扯成步堂的衣袖,“美贯想去那家店看看,好吗?不买东西,保证只是看看……”
成步堂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宝贝,爸爸说今天满足你的所有愿望,那就会说到做到。你看就连弹琴的要求——”他回头朝御剑笑了一下,让可怜的钢琴家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都被实现了,不是吗?”
御剑终于鼓起勇气,报以和成步堂同样的笑容。他希望这至少能弥补一些自己刚刚逃避的眼神给成步堂留下的印象,就像第一次与成步堂握手时,他在心中对成步堂的印象变化一样。
“当然,如果你挑的东西总价不超过30块是最好……”成步堂牵起美贯向店的方向走去。进店之前,大小两人不约而同扭头向御剑挥手道别。御剑认为自己向他们挥手的幅度应该在两人的可视范围内。大概吧。
直到御剑塞回琴凳、盖上琴盖、走到下楼的电扶梯前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这对父女——这个男人的任何联系方式。不知为何,当这个事实在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滚动、又唱又跳地尖叫“这是御剑怜侍这辈子和成步堂龙一唯一一次见面”时,他突然怎么都闻不到胸口别着、近在咫尺的玫瑰花的香味了。